随心 » 2006年
无题白白-关于blog
小f 发表于 2006-12-09 01:06:18

天果然冷了,要多加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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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我这歪酷速度也够慢了,再慢下去和msn就有一拼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此网址总吞图,高高兴兴打开以前的网址想旧梦重温下,居然一小半的图是x,刷新一下出来几个,接着又是x了,无语
更郁闷的是这个鬼blog本来功能性就够低了,添网志时旁边横着个杠子,不能缩不能伸的碍眼,现在好了,下面还出来一排‘小组话题’,来个左下包围,比硬性广告还烦。写个长点的东西,麻烦的左挪右挪,考虑是不是有必要搬个家,虽然打理了这么长时间挺可惜的,可这样蜗居下来也真的受不了。
恩,考察了一下,新浪虽然比较简单方便,却是标标准准明星根据地 vs fans乐园,况且那氛围,还是算了;
天涯名声在外,不过看了看,还是说它倚老卖老更好,god!5M的相册还得花钱买,买过了还得定期蓄费,功能差的让人叹为观止,服了....
blogbus N早就申请了,其实那里气氛很不错,可惜是个赚钱性网站,vip和非vip阶级差别大大大,ms和那一直八字不合,每次被逼得走头无路决定投奔那里,每次又在那里更走投无路地打道回来。又去了一次后,我决定:放弃。
blogcn也是老早去过,老实说,oblog一向是我的最爱,觉得功能方便,好调控、好保存、好修改,不像这里弄不好发不出去,一篇都废了,还可以改字体、调风格,都是方便的。怪就怪blogcn太不稳定,多改几次就出来个不许多次发送,字多了后面的字直接给我砍掉,这点还是歪酷诚实,气氛也不错。所以虽说诸多不便,偶还是坚守在这了很长时间(其实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
最近才发现和讯也有这么强大的传图功能,一月2M,我是够用了,更何况它传的快呀,不过和163还是什么blogchina一样,一看到那老人家的界面和活动,就想躲,
还有些闲兵散将,也找不到什么特别中意的
ms现在sohu弄的挺方便,功能好,又大方,据说速度也不错(还没怎么验证,初体验比歪酷快),就是不知空间有多大,好像新版的模板也少了些,别的都OK了,再踩踩点,不行寒假就搬那去了
郁闷中的某人.......吐槽
(转)二十载看你容颜变迁__johnny depp
小f 发表于 2006-11-26 10:06:10
简单的说来呢
他和上面那个女人(安吉丽娜朱莉)人生轨迹很是接近
都是浪子回头的主旋律题材
可也不过是好像罢了
同样的,
骨子里透露出天生的不羁与性感,散发着自由的光辉
据说喜欢他的人都是不够快乐的人
瘦削的脸,干瘪的双颊
总是有那么一缕头发垂在额前

当他用西方人少见的黑色眼睛
从画面里凝望你的时候
很多人会轻易的被击沉
他眼中的不是忧郁,应该叫颓废
混杂着让人绝望的天真
干净得仿似一尘不染
却也充满了诱惑
让人深陷其中,万劫不复

身体里流淌着来自远祖的印第安人的血
酗酒,吸毒,打架斗殴,放荡不羁
可以满足一个女人所有的幻想
也可以轻易地把它击碎

少时开始的不断迁徙
让他对安定有着莫名的渴望
子君说他“年轻的时候分不清喜欢人和向人求婚的界限”
爱上了许多美丽的女人
又一个个的让她们心碎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是真的

“浪迹天涯之人难免会在人生的某一阶段频频充当heart-breaker”
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不再喜欢
有的人就是这样,沾上死碰上伤
白衬衫呀,白衬衫

看剪刀手爱德华的时候,我真得很小很小
那样的一张脸,那样的一双眼
他若是也对我说“别走……我还没有造好。”
我会不会留下

多年后才知晓,戏里戏外的一段情
小鸢恐惧所有对身体的破坏,所以晕针
对于他的勇气很是佩服他文身的勇气
薇诺娜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永远呢
大抵是年轻的吧

这是他情史里最著名的一段
那年薇诺娜才17岁,鲜花般纯净,孩子般无邪
而德普已经结婚又离婚,外加两次订婚
把她的名字刻在和母亲对应的位置
说爱她比爱全世界还多

特殊时期产生的特殊感情无法在正常年代存活
有些故事注定悲伤,无论它如何开场
生命本就荒唐,最美最烈也最易破碎
温暖是短暂的,终将面临背叛
后来他莫名悔婚,而且连一句像样的解释也没有
既是多情人,亦是绝情人

他对往事绝口不提,可所有人都还记得
那段青葱岁月里开心过,失落过,疯狂过,绝望过
繁华过也衰败过,瞒不了人
你让她成了天使,也让她折堕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见杨过误终生
如果让你选,你是要做小王子,狐狸,还是那朵花?
(曾在臂上刻下的“薇诺娜•赖德”的他留给她的已改成了生命中“永远”的痛,一颗好莱坞新星,因精神崩溃几度进出疗养院而渐渐黯淡,她努力寻找新的爱情新的注目,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2001年,薇诺娜带着未付账的商品走出商店,被当地法院定为偷窃。没有人相信这是她有意为之,终于德普也站出来为她说话‘不管你们怎么看她,在我心中她永远是天使’。也许,她等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听到这一句恍如隔世般的理解。)
江湖子弟也不一定就要在江湖老
谁能想象有一天他会成为现在这样一个人
在远离都市的法国南部,享受乡间的宁静
绝大多数浪子有一天都会倦
但你并不能保证,你在那个时候恰好出现
对的不只是人,还有时间
(虽然在这里插不太合适,但觉得depp和他老婆应该不仅仅是对了时间这么简单的,在一起太多年了,从暴躁到平静,从动荡到安定,depp自己说过,自己的脾气很差,只有见到凡妮沙和她谈话心情才能平静下来,更当很庆幸,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凡妮莎是那么好听的一个名字
不愿让我的姓氏去改变它
。。。。。。。。。。。。。。。。。。。。。。。

上面的德文意思是
十六年过去了,看不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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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johnny depp情史上著名的一段还有kate moss,现在仍是身价10亿的超级名模,分分合合四年,也是极曲折,甚至一次depp因和kate moss吵架砸了一间2000美元一晚的高级旅馆而被抓入班房
补张图
很可爱的女孩,据说两人现在仍是好友再ps:摘的是好莱坞明星中depp的一段,还有妮可基德曼、汤姆克鲁斯、安、brad pitt、安吉丽娜 朱丽。在blog上配新图真是累死人,捶地,累死我了!
思绪_写在生日
ff 发表于 2006-11-15 01:11:00
今天正是生日,还是想写些什么,既然说封闭了,我也不去历数这许多年来,行了多少偏离的弯路,又或者背离了多少当年的初衷。有人说眼泪流一次是珍贵,流两次是贬值,流多次便是一文不值,忏悔也该是这个道理,把已有的过错和毛病一说再说,却一犯再犯,不说别人,自己不厌倦么?
关于有些过去
恩,曾与某个室友说过,就像游入沙漠里的鱼、或者落入家禽圈的鸟,我们都在错的时间来了错的地方, 可我和她又是不同的,炯异的经历、反差的性格,‘互补’的外观,也注定会往不同方向走的,像一个‘X’——从各自的世界走到同一个痛苦的交汇点,有那么一时彼此取暖安慰、相互壮胆连累,甚至性情相投,却必定要一拍两散、越走越远,偶尔回忆时可以看看这个不太顺眼的符号,或是堪称龌龊的‘wc’。
相信毒药吗?因为某些相似所以相容,因为相容的结构所以可以从根基处摧毁;相生而相克,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另一些人的poison,比如她,再比如那个地方于我就是犯忌。
我无意指摘什么,也无意推卸自己的过失,这么多年错的事太多了,好像哪一步都没有对过,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无所谓承认或是否认,事实就是事实,而我们不需要借口。
完美幻想者的陈疮
曾经以为走出了那段郁郁的渠道,便如《肖申克的救赎》里经过肮脏的屎尿通道迎来自由的天地。现在看来,无论哪里,只要我自己不能超越,这个破点便不会打开——变换形式地延续着陈疮的隐痛。
说到底,我还是不够坚定,始终把持不住自己和外界的平衡点。天生的随性和自怜更让这种任性随意/懒散虚浮的放纵变本加厉。惭愧自省时,洁癖似的‘完美主义’又让我对先前走上歧路的种种过错难以容忍,定要一杆打死/全盘放弃,以求再开一个漂亮的局,摸出漂亮的牌/打出漂亮的面——that’s perfect!
当然这样的perfect也只有小说幻想里才有,而我恰恰又没那个能力跳进小说世界以主人公的身份自居。
局外和局内的镜子
如果说小说电影里的人物,主角/配角会是观者的焦点,从而忽略了拈来铺垫充数的甲乙丙丁;而现实世界你我,也不过都是残缺世界的一分子,谁又是谁的焦点?
用一个放大镜来看自己,用一个后视镜来扫描众生。
自己的,用放大镜甚至显微镜寻出来依然津津乐道,因小乐而炫耀自迷/因小疵而败坏抓狂;所谓一叶障目,当局者固然是自迷,旁观者却也未必会在意。
他人的,本也像看后视镜看似的草草了之,如赏些风景照,入眼的/看着的那些人事本就是广而不精/杂而不细,道听也好/传说也好/猜测也好,终究是别人的事,不必用了放大镜细细的考证,确可以跟着口味自由地收缩。
想想有些事本就是无聊的,你把它当回事便是回事了。不定的东西,一旦在人心中形成了定势思维,便势不可挡地造成一种风潮,而这种风潮在有着传染体质人群里更有着飓风般的导向性。
在意的死结
有时候尽量让自己不生气,不要事事都太认真,你没法苛求世界的所有和你完全相同,即使你是对的;有次因为什么和人争了起来,她说最讨厌我自以为是/什么事都坚持自己是对的,虽然现在我依然对说此话的人的某些品味颇为不屑,可放开些想想,世界本就是存着万千姿态,你选择了几种,却也要允许别的存在吧,话说白了我允不允许也没用,该存在的它就是存在了,与其‘执著’地瞪着它干生气,倒不如转开视线视而不见。
虽然现在依然认为我是对的,却更要试着放开些,而忽略往往比痛骂更能表现蔑视——痛骂一个人一件事,说明你还在关注、在乎着它,你会绞尽脑汁地痛骂一只无心踩到的蚂蚁吗(即使它‘ 大声’地抗议你)?当然如果是一只无心踩到你的大象那就另当别论了。
再做个假设,一个分手的情人在几十年后见到你仍用痛愤地眼神表达出“xxx,我恨你”的强烈感情,恭喜,那要为您的魅力开香槟庆祝了。
淡漠有时比憎恨更有杀伤力 ,而有些小节,真是自己太在乎了,才陷入解不开的死结。
认认真真的笨重
想起以前我贴双面贴,总不爱留空隙,要粘一张纸,定要把上下左右实实在在地贴全了才算踏实。 笑,想起当年厚厚实实包裹的杂志/封页/照片,总容不得一些空隙和玩笑。就连喜欢一个(香港)明星也喜欢的一丝不苟,一本正经地当成信念和动力(说实话,我现在倒是怀疑我一直拿他做信念的挡箭牌和逃避该做的事的动力,因为某些时候痴情的'花痴'要比无能的白痴更容易自豪些)
至少那时我是认认真真、吹毛求疵地亲自或是找人帮忙用透明胶粘封皮,把一条条的宽胶布在书页上密不透风地凑在一起,发现歪斜或彼此间有缝隙时,必然揭开重贴,目前我有些不敢想象那些人物图被我认真‘ 呵护’的盛况。
没多久的事,却也记不清细节了,只是要全盘粘死才好,仿佛只有那样才能牢实,关心和担心才算落着实地。
现在想来,我应该是笨重的,无法跳脱。毫无安全感地早早计划了美好厚重的远景,却少随机而动的轻盈和从容。
???
纵然无法跳脱,思维却容易跳跃,经常有趣地看两个毫不相干甚至反差很大的事物,阳春白雪或是下里巴人,暖暖的阳光明媚或者暗黑的悬崖陷阱,平静安然的appreciate或者歇斯底里地fuck you。夜里看一个成功者很有趣的访谈,一转台操着方言大声掐架的悍妇们扑面而来,这反差真的有趣,对,只是有趣,我享受着这种类似微妙的感觉,却毫无感言可发,像坐着升降机的突起突落,然后情不自禁就笑了出来
我控制不住情绪的收放,很容易地莫名中被挑起一些感触,进而扩大沦陷得不可收拾。
也许处理水性的最好办法就是不思不想,一门心思地聚流
sd藤(仙)流——昔影(by谢明湄)
Af 发表于 2006-11-09 06:15:05
(转这篇,因为本人自己喜欢,纯属自己高兴了私人收藏,反正看的人也不会多少,要是不小心涉及到哪哪哪的版权问题,我设‘本文对外不可见’好了,顺便说转这篇完全因为喜欢黑色的流川,看同人以来很烦藤真,尤其此类明显捧杀部分又不得要领的文里)
(作者后记)
——我心中理想的流川,差不多应属于玄铁重剑一类。
即是铁,又是剑。
如果流川要堕落,那是他想要堕落,不是因为受了什么打击或伤害。如果流川不爱,那 是因为他不想再爱,不是因为得不到回报,至少不会完全是。
换言之,流川如果真认为那个人值他喜欢,不管他是否喜欢流川,流川都会喜欢定了。至于他喜欢不喜欢自己,倒不见得那么重要。
这才是流川应有的强,他的感情世界其实完全可以自成一国。有了爱情,完美的幸福,没了爱情,依然是完整的自己。一个人的流川,会孤独,可是不会寂寞。要我说感情这回事,愿赌服输,如果是流川,赌注可以是自己的命,自己的幸福,但永远不会是灵魂,不会是全部。
所谓强悍,与锐利不同,在锋芒后还得有厚度支撑着,爱起来不顾一切,生命鲜血不值一提;恨起来也会不顾一切,死在面前都不会回头看一眼。
可不管有多爱,不管有多恨,我都依然是我,到要放的时候也就放下了。记在心底也就可以了。不会苦苦纠缠一辈子。更加的不会生命中只有名叫爱情的感情,其他的无足轻重。
你不可改变我。即使我会一生记得你。
也许这才是引那句词的意思吧,“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
一、见到流川那天,天空蓝到出奇,没有一丝杂质,彻底的清彻,象一整块蓝色水晶。在我过往的记忆中,从没见过蓝得如此纯粹的天空,甚至,纯粹到近于妖异。
在那一瞬间,身为第三警视厅号称最优秀、最理智的年轻探长,我却有种脱离常规、完全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了悟,这样透明清洌的蓝色,此前我从未见过,此后亦不可能有第二次相遇。那天早晨,没有任何预兆,象往常一样,吃了简单早点;象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进入办公室;象往常一样,开始繁忙公务,冷静地、清晰地、温和地向下属或上司们说“是”或“不”,后来我象往常一样,拿着文件夹穿越大厅,准备去主持会议。
其实那天我原来根本没在意天色是阴还是晴,更别提灰色还是蓝色,但是我看到了流川枫。在满厅沉沉深灰色中,耀眼的雪白衬衣与乌黑头发。
黑发少年挺拔走过大厅,如果不是身边两名警员太过明显的戒备姿态,仅看气氛,简直是一位国王在旁若无人寻视他的领土,而根本不是被捕的罪犯或者叫嫌疑犯。做这行,有个好处,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
我微笑,当然不是对着流川,而是对着其中一名正在忐忑不安四下张望的警员,他们穿行的途径,正与我前进的方向交叉。以前曾做过我属下的警员有些张惶的抬起手臂敬礼。
第三警视厅的警员们都知道,藤真健司是最好的长官,也是最可怕的长官。我能够温和地、冷静地、恰到好处地安抚指导每一个人,在这之后,是每一个人的弱点甚至于所有喜怒哀乐,在我面前都无所遁形。
身为警员,押着嫌疑犯,走在警视厅里,哪怕手边铐的是食人恶魔,也绝不应有任何一点怯懦。如果仍在我手下,多半会微微皱起眉毛,仅仅微微皱起,然而就已足够。所以,该名警员现在所能做的,只有敬礼,以及庆幸已不是我属下。敬礼时,另一只铐着手铐的手臂被牵动,于是流川很自然转过头,看这个让他们一行停顿的人。
铺天盖地的刺目阳光从玻璃窗外急涌而入,争先恐后扎刺我的视网膜,眼睛能适应光线后,我发觉,天空里无边无际的蓝色。
没有一丝云,清澈、透明,纯粹到诡异的蓝。
“什么罪名?”
“报告,打架斗殴,故意伤害,被我们当场擒获了。”
抓了个现行?还是故意伤害,略扬眉,从未在任何一个现行的故意伤害嫌犯身上,见到如此白到耀眼的衬衣与整齐仪容,仿佛专程来赴一个衣香鬓影的舞会。
“西街那个酒吧里有人在闹事,我们赶过去,眼看场面已经控制住了,有个混混不知怎么招惹到这小子,被他一酒瓶砸破了头,我们就把他带回来了。”
警员瞳孔微微收缩,用不着多说,我可以想象,黑发少年怎样冷漠地、毫不迟疑地出手,并且从容不迫躲开溅出的血迹与玻璃碎片。
“受害者伤势如何?”
“现在还不知道,送去医院了,应当不算很严重吧。”警员回答,这并不是一起大案,很普通的打架斗殴,但是,任何一个人看到那黑发少年脸上的决绝,都很难不动容,仿佛热焰在瞬间焚起,生命或鲜血,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只有在那刻焚烧的决绝,然而它又在转瞬熄灭,凝冻结冰。
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以及冷漠,甚至令见惯凶犯的他们,都无法忘怀与忽略,尽管抬走脚边蜷在地上的伤者后,黑发少年很安静地任他们带上手铐,寡言却尽量配合地回答各式讯问。
流川枫,今年19岁,职业调酒师。
夜里,做了整晚的梦。
没有情节,全是蓝色,铺天盖地,漫无边际的蓝色。我在蓝色的梦里浮浮沉沉,直到天色近亮时,半梦半醒间,我看到蓝色天幕下,明亮的、黑色的眼睛。
那么明亮,象有一千个太阳在焚烧,可是又那么冷漠,把一千个太阳全部锁进黑夜里,那双眼睛彻底无视这个世界,不准备给它一丝光线。
二、
花形给我报告时一声不出,眉头皱得很紧,我眼睛很亮地向他微笑,花形终于叹气,他对我抱怨,“藤真,这不是我分内的工作,这个什么流川枫也好,水户也好,樱木也好,不要告诉我,他们中隐藏着大毒枭,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安抚他,“知道,辛苦了,的确不是缉毒组的工作,那么,就当私人交情在帮我做怎样?”
花形揉揉眉心,不客气对我说,“那你就不应当假公济私命令我。”
不再说话,我对着花形保持那个柔软明亮微笑,直到花形眉头松开,再次无可奈何地叹气。
纵容是种习惯,无限度无止尽的纵容则是错觉,规则谨记,第一,永远不要试图挑战底线,第二,可以眷恋,但切勿依赖。第三,没有可以永恒保鲜的情绪或情感,乘有时如不用足,徒然浪费,过期不候。
只要记好这些规则,那么尺度内不妨尽情享受。
并非没有歉意,花形的辛苦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正如他的能力,没有人比我更信任。所以,虽然会有歉意,这个报告只能交给他作。何况除了花形,毫无理由地从刑侦处调齐资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办公室里很安静,午后阳光慵懒地、虚无地包拢过来,我需要阳光,我预感到这不会是多么温暖的午休时间。
打开扉页,黑发的清秀少年冷冷看着我,乌黑明亮眼底,看不出任何多余表情。
匆匆后翻,简洁明晰的文字,报告最后,附着一张张彩色影印图,我舒气,在袅袅水汽里眯着眼睛看那些照片。
少年明亮光洁的额头,越来越看不出表情的眼睛,还有,从短到长,又从长到短的乌黑头发。
花形的眼力相当好,他所挑选的这些图片,不论角度还是光线,都非常出色,最出色的是,这些照片仿似有莫名的精魂附体,每一双眼睛象是会说话,每一张面孔都生动无比,也许有人会称之这种表情为呆板,但我不这么认为。
从稚气到青涩,流川一张张长大。我注意到,到某一个时期后,雪白色衬衣越来越多出现,除了少数运动服,火红色的球衣。
警局并非人力储备中心,与罪案无关的资料没有多余人力处理,这些彩图远远超出以流川的“成绩”应受关注度。
我无声笑,给花形的指令,找到一切流川枫相关资料。
从十四五岁开始,流川已是警局常客,还好,他从不给重案组添麻烦,只是常常让治安处跳脚。其实大大小小的打架斗殴,寻常街头少年足以当做家常便饭,打人或被打,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哪有少年能不血气翻涌,严重时甚至白刃闪动,不要致人于死地,警察到时一哄而散即可。
但是流川不。
爱穿雪白衬衣的流川枫,不会轻易寻衅,有人找麻烦时,他会冷冷看着对方,一旦确定没有退让的可能后,他就突然出手,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所以,从没有人敢带着刀挑衅他,从没有。
顽童们总是会不忿地招惹他,又在本能地惧怕他。
流川年满18岁时,治安处的人很是松了口气,流川过了刑事从轻处罚的年龄,以前那些不轻不重的小伤,现在也许可以让他安静呆在铁窗后一段时间,让负责这区的治安警们多少过得轻松点。
流川似乎从不允许自己陷入狼狈境地,每次打架,不管警笛响得多少凄厉,他从不试图逃跑,这让治安警们很没面子。
其实这类小规模无组织热血型群斗或单挑,警方并无意多费心神,只要不出大事,不祸及无辜,以及不要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在他们来时做鸟兽散即可。
但是,流川不愿配合显示警方的威严,如果不小心召来了警察又能没能从容脱离,他会索性站住,安静却又冷漠地看着他们,再安静冷漠地回答各式问题。
审讯流川甚至成了令治安警们至为头痛的事。
正义战胜邪恶,秩序压服暴力,维护善良人们安宁幸福生活,与狡猾惯犯们斗智斗勇……,在流川沉静的黑色眼睛下,职业自豪感与优越感等种种乐趣统统不见。
最初的几份审讯笔录里,讯问警员曾用粗重黑笔写下瞧力度足以划破纸背的惊叹号,“是块木头吗?!!”
然而,流川当然不是,没有哪块木头会有这样乌黑明亮的眼睛。他只是不屑于回答无意义的问题,以及从不隐瞒不需隐瞒的答案。
所以,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回答必要问题后,他便不再开口。或者当他们一团空气,或者用他乌黑的眼睛冷漠安静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讯问警官气急败坏摔上隔离室的门。
十八岁后,也就是去年,流川进了酒吧做调酒师。最终以另一种方式让治安警们松了口气,火狐狸酒吧,本市类似场所治安最好的一家,流川在这里上班后,少有人再招惹他。
酒吧老板是个名叫水户洋平的青年。
整个中午,我沉浸在报告中。
流川的照片,流川的证供,流川签名的笔迹,流川的点点滴滴,从十三岁出孤儿院开始,我看着他一年年长大,稚气的圆润线条慢慢拉长,他变得越来越英秀。
直到某天,他挺拔站在灰沉沉大厅里,安静地转头看我,铺天盖地的刺目阳光从玻璃窗外急涌而入,争先恐后扎刺我的视网膜,眼睛能适应光线后,天空里有无边无际的蓝色。没有一丝云,清澈、透明,纯粹到诡异的蓝。
接过报告时,我曾问花形,“怎样?已经查过全部资料了,对这个流川枫,有什么感觉?”
推动黑框眼镜,花形没有立刻回答,可是走之前,在办公室门口,好象终于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好象突然被什么驱使着不得不开口,他很认真严肃地转过身,给我只有一个形容词的判断,危险。花形说,藤真,流川枫很危险,如果与缉毒无关,最好不要接近他。
花形是对的。
不要惊醒沉睡中的阿修罗。
但是要我怎么能?他吸引我,就象尝过毒龙胆的鹏鸟,明知毒性发作时,将有焚心之苦,可是如何能放弃此刻的鲜美与芬芳。
何况,我柔和地笑,传说要尝过五百条毒龙滋味后,才会毒火焚心,在此之前,如果止住,反可涅磐新生。我不会上瘾到不能自拔,我有十足把握。
落在办公桌上的光线慢慢拉长,我放下报告开始冷静思索,最后拿起内线,“请将毒字七号卷宗拿到我这里。”
放好话筒,在玻璃窗上看到我的影子,异常清秀面孔与优雅笑容,还有明亮双目。
以前我的导师曾说,人与人之间总会存在吸引,心理学不能解释一切,导师还说,科学不能解释时,不妨归诸于命运。
如果是命运把他带到我身边,那么我不应放过,况且,流川不应当坚持穿雪白衬衫。
我想了想,再次拿起对讲机,“请帮我查询牧绅一警长是否在办公室。”
三、
连续几天,与花形陷入大堆线索资料,近期警方会有次加强打击缉毒动作。我们必须从形形色色的情报中挑选中最可能、最有用的,缉毒组个个累到人仰马翻,无数的讯问,无数的论证。
对我来说,这不是难事,但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与重案组不同,缉毒组显然更需要耐心,懂得放长线钓大鱼之类,事先准备与详尽的方案极为重要,然后则是预计之中的收成或意料之外的失手,没有第三条路。
重案组则不,破案永远在案发之后。
对于大多数毒贩来说,贩毒的动机只有一个,金钱。然而在大量刑事凶杀案件中,很难找到完全相同的动机,打个不好的比方,就是那样说,警笛凄厉响起时,永远不知道接到的这盒巧克力将是什么滋味。
很多次,我独自一人来到凶杀现场,天空又黑又暗,我闭上眼,尽量摸拟重现一个个细节。
就在这个角落里,曾有两个人来到这里,其中一个死掉了。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有某种社会交往,不管是长久稳定的或是短暂狂暴的联系。
他们有各自的家人、朋友和历史。他们对彼此说过的话和彼此的反应,是由他们是谁以及构成他们的性格来决定的。凶手来到这个角落,他的内心带着过去塑造他的这个人的一切,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过去的产物,而这些决定了凶案的发生。
凶手挥起刀时在想什么?冷静还是迷乱?偶然还是预谋?为什么要选择他或她?名字早就注定的被害者?还是出于一个偶尔的,我们尚未察觉的诱因?受害者倒下时,他有什么感觉?兴奋还是恐惧,后悔还是茫然?
想做一个好的刑侦警察,就得学会了解“他们”的心理动机,是什么东西驱使他们挥出刀、砸下重物、勒紧绳索,是什么东西让一个生命有足够勇气感受另一个生命呼吸慢慢消逝灵魂渐渐抽离?
就象一个巨大拼图游戏,从现场细节与线索中一点点拼凑出“他”或“她”,性别、性格、职业、年龄、经历,一点点拼下去,在茫茫人海里慢慢寻找,慢慢排除,直到最后一环,姓名。
在拼图游戏最终完成前,刑侦警员们必须试图走入另一个人的人生,我们在其间艰难跋涉,熟捻又陌生,贴近再疏离。
一年前,我呈交了请调报告,从重案组调任缉毒组,留下任期内史无前例的破案率。
欢送酒会上,牧绅一跟我开玩笑,“狡猾啊,藤真,说什么认为毒品犯对社会的危害更大,所以要求离任,是想乘着没出现难以解决的案件前调任吧,这样的话,想破你的记录可就难了。”
我端起酒杯微笑,牧虽然在警局号称十项全能的王者,但说到幽默风趣之类,实在差得太远。哪怕再无厘头的话,都会被他正气充盈的黑面孔压制出认真严肃意味。
何况,牧永远不会明白,虽然牧并未主管过重案组,可我知道,他与我的破案手法完全不同,牧就象一个高明的渔夫,在最有可能的水面上从容不迫撒下大网,而我,则会常常被迫独自穿行迷宫,或者可以索性说,我喜欢铤而走险。
是,我喜欢黑暗中一条条危险的道路,不穿过它们,不会明白绝处逢生的快乐。
越是危险,越有可能吸引我。
资料全部整理完,天已全黑了,花形粗黑镜框后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朦朦胧胧对我说,“费这么大动静,只会打草惊蛇,无非捉些小鸟,为市政府本次换届选举造造势罢了,如果真那么大决心打击毒犯,倒是先想个办法关了七号再说。”
我笑,“为政府效力也是警局义务之一,何况,七号是我的。”橡木门在厚重的活页上转动,经年累月的扭动擦得铜锁在微光下发出澄黄光茫,喀答一声落锁,我对花形温和微笑淡淡重复,“七号是我的,看着吧,花形,仙道彰一定会被我绳之以法,而且只能被我捉住。”
走廊里的夜风令花形清醒一些,他点头,“那当然,我相信你。虽说是那个家伙啊……,但是你一定可以的。”
我们并肩在地板上走着,空旷长廊中发出回声,我忽然很想见到流川。
车子悄无声息滑上西街时,我看到倒车镜里闪闪发亮的眼神。
花形说过,他说藤真你就象猫一样,不但走路象猫一样轻巧,对人象猫一样,看似礼貌客气实际最我行我素,而且好奇怪,算算大家都常熬夜,可只有你越到晚上越有精神,越到晚上眼晴越亮。
当时我闪动眼睛笑嘻嘻答他,说什么啊花形,什么猫啊狗啊,就算这些特征总结的都对,也不一定是猫哦,如果是吸血鬼也可以这样的,对了,与其说象猫,不如叫我吸血鬼吧。
花形罕有的,很认真反驳我,他说,不,藤真,你就是象猫,不是什么吸血鬼。
这个时点,夜色渐深的时候,恰是火狐狸慢慢开始红火热闹的时候,猫也好,吸血鬼也好,这里聚集着一群喜欢在夜里出没的生物。
推开酒吧的门,热气与声浪立刻袭卷我,正赶上热舞时分,舞台正中,火红发色的少年,大汗淋漓热情洋溢地狂野嘶吼,台下人头涌动的人群时不时传来声嘶力竭回应,眩灯随节奏狂烈闪动,冷气机明显到最大功率,然而空气中仍然满满全是人体特有汗腥味。
我看到了流川,在一角的吧台后,在这样无比喧闹中场合中无比安静而又无比和谐的流川。
流川照旧穿着衬衫,脖子上还有个小小领结,正倚着墙打瞌睡,深黑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精致面孔。虽说在这样的灯光照耀下,除了深浅外,颜色已不大能分辩清楚。可我当然知道,那是件雪白到耀眼的衬衫。
喉头有些发痒,我略有纳闷地问自己,怎么居然拖到现在才来见他?
从人群中挤过去,很幸运找到空旋椅,坐上去 ,舒口气我对流川说,“一杯蓝色珊瑚礁,谢谢。”
([无关]—— 金黄色的月亮无数次攀上夜露弧顶
唯一造访的夜牢中为你的梦想绽放
眨眼间数千次黎明成为匆匆过客
同去的船队载着与你一起远去的日子
会象那飘忽不定的云儿般出生
千年间耳熟能详的声音回荡于每个月明的夜晚
绽放吧,轮回的睡莲
回响吧,千年的每一秒
遥远的过去,遥远的今日
所有的明天都从这里开始
黄金的日子只此一次
除非你那模糊的脸庞再次苏醒
如同隐喻着同行的星辰一般
花开遍地的野外记述着你的一切
绽放吧,轮回的睡莲
回响吧,千年的每一秒
绽放吧,轮回的睡莲
回响吧,千年的每一秒)
夜夜留连在火狐狸,直到半夜时分曲已终人将散。喝完最后一杯酒,回家稍做休息与修整,再清清爽爽地去上班睡觉。
多年累积的声誉帮了我,没有下属会料到我在偷懒,以我的职位,还有厅长曾亲自颁发给缉毒组的特别行动令,第三警视厅能干扰到我的上司不多,比较麻烦的只有花形,花形对我的工作进度与时间安排,不说了如指掌可也大致了解,这段时间的工作成绩基本称零。
花形并不出声,接下了大量工作,拟定布署一个个计划。始终拿不准,如果他问我,要如何回答,可花形一直没有问,这让我即松口气又有隐隐的空茫。
不过我都顾不得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至少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何况,在与花形做调查资料时,方案就已在我的提示下大致成形。正好是个令花形独当一面的好机会。在我睡足后,也会对花形交上来的方案做部分修补。
周未晚上,照例去火狐狸,在门口有片刻停留,大而圆的金黄色月亮挂在高楼一角,想起今天已经是我来见流川的第七天。
七,一直非常喜欢这个数字,如果我再迷信些,会挑选这个数字做我的幸运数,多奇妙,上帝用了七天时间创造世界,并且,也是这个上帝,给了人类与生俱来,难以消弥的七宗罪。
七个夜晚,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在吧台外挑一张旋椅,坐下来,向流川微笑报出酒名,在鼎沸人声中慢慢咽下去,蓝色的、橙色的、粉色的、七彩的,清凉的、甜美的、苦涩的、辛辣的。
并不是多喜欢喝酒,只是很爱看流川调酒的动作。
这种带热舞的酒吧,调酒师更多为不可缺少的摆设。
以我的经验与眼力,流川的调酒技巧不算很好,但是他专心致志盯住量杯,以及调酒壶在指间上下翻转时的样子,出奇的美丽。除了这个词,我想不出其实形容。
第一次看他调酒时,我就想,也许我关于花形报告中挑选照片的判断错了,不是花形的眼力好,不不,与任何人的眼力以至摄影技术无关,任何时刻任何角度,流川的图像都足以保存。
到他偶尔上台热舞时,我愈加的确信无疑。
火红头发的DJ名叫樱木花道,总是热情洋溢活力四射,毫无疑问火狐狸酒吧的夜夜暴满,一半以上功劳在他。
樱木兴起时,会隔着人群冲麦克风里大喊,“狐狸!来呀!来呀来呀一起来!!”四下人群跟着大笑呼应,“hai hai!来呀来呀一起来!!!“
有时流川根本不理会,半眯着眼倚在墙上继续打他的瞌睡,或者顶多嘴唇掀动,看嘴形在说“白痴”之类的话,不过也有时,流川似乎兴致很好,就会利落地从吧台内跳出,人群在他面前象红海般分开,人们喘着气大笑着叫,“来啦来啦,噢噢,火狐狸!!”
我曾听到旁边的少男少女天真议论,“怪不得叫火狐狸啊,一个是火,一个是狐狸,尤其他们在一起时,实在跳得棒极了!”
照他们的评论,流川的热舞不如樱木,虽然好看,但是没劲儿。
少年无需太多学问,可他们的本能尚未死亡,所以常常会比苦心钻研的学究们更早接近真相。
流川并非舞技不如樱木,而是樱木的舞姿里有种奔放的生机,他从生命中勃发的热情足以感染大多数人。流川的舞步,却属于他自己,没有人可以跟得上,他在喧闹人群中,跳着只属于自己的热舞。
今晚流川显然兴致不错,没多久,就在热情呼声中上了台。
灯光急闪,晃到人晕眩,他站在黑鸦鸦的人群之上,双眼微微闭合,黑色发丝在额前散落,随节奏飞扬,汗水慢慢濡上去,浸湿它们,终于有一滴忍不住从额角聚结成形,顺着耳廓的形状,缓缓淌下脖颈,再钻进索着黑色领结的领口。
流川左手五指无意识般慢慢掠过喉结,灯光下,衬衣已就汗水浸湿大片,紧紧粘在肌肤上,樱木早就甩掉T恤,火红头发下一滴滴汗水更是流得肆无忌惮。
今晚气氛非常棒,棒到可以让人疯狂,旋转木椅晃动半圈,我看着舞台上的流川微笑,想起那个著名的传说,传说月圆的夜晚有神奇魔力,会令狼人现形吸血鬼挥着翅膀在夜空中优雅滑行。
一曲即将结束,流川跳下舞台,走过台后时,稍稍停顿片刻,火红待者服的工作人员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不过显然与我有关。
谈话间,流川曾抬头向这边看过来,我不会弄错,他看的是我。
我荡荡酒杯,新加的冰块尚未化尽,发出清脆好听撞击声,可惜声音太小,除了我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流川回到吧台后,这么短的时间,他身上的那些汗迹与水迹就奇迹般的消逝不见了,仿佛从没什么让人汗流浃背的热舞,“你的酒水全部免费,有什么需要请随意点。”他简短对我说,正好曲中休息时间,能听清他的声音,如我预计般好听。
旁边的几个人都看过来,不过我并不意外,想一想,我喝干杯中的残酒,笑着问他,“什么需要都可以吗?”
他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我再笑,彬彬有礼问他,“如果我想要你呢?”
大笑声与口哨声喝彩声哄然四起,有人在叫,“小子好眼光想要狐狸,等着挨揍吧。”还有人叫,“美人儿可是我想要你啊,可以吗?”
流川瞪着我,并不开口,但是,我分明看到他眼里闪过笑意。
“给我调杯最拿手的酒吧。”我笑着说,疯狂的夜晚。
三分钟后,我双手按在木制吧台上,俯下身去,用嘴将那杯吹管之乐叼起,慢慢地从容地让酒液顺喉管滑落,酒杯渐渐仰起,直到全空,一滴不剩。
放下空酒杯,双手保持原先那个架势,我笑嘻嘻望住流川,这个动作虽然不简单,但是想难住我还差很多。身边再次响起疯狂掌声与清脆口哨声,整个火狐狸都在骚动。
狭长黑眸里光芒闪动,流川不说话,忽然盯住我,慢慢向我伸出左手,冰凉手指轻轻抚过我的侧颈,在喉结那里短暂停留,略微的压迫感让我忍不住吞咽口水,那个小小突起滑出了他的掌握。
周围很安静,流川慢慢缩回手,指上赫然有残存酒液,他伸出舌,舔掉它们,明亮眼睛挑衅地看着我。
魔法解除,周围又是一阵嘈杂大笑,“美人儿输了哦,输了输了!没喝干净。”嘈杂声随即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压住,又一轮热舞开始了。
我悠悠闲闲穿过人群,离开火狐狸,上了车。
无尽的酒香弥漫在我身侧,酒液灼烧着我的喉咙,刺痒酥麻,象极了火焰的吻,而在那之外,则有另一个吻,冰雪与火焰,冰与火的热吻。
月亮已升到最高,三三两两的人陆续从火狐狸中出来。
我伏在驾驶盘上,兴致盎然地看这些人群,漠不关心推测判断,这些人里,哪些正在热恋,哪些只是偶尔的玩伴,哪些才刚刚认识,还有哪些,其实已濒临分手边缘,那个正令他或她变心的人,甚至此刻就在他们身旁。
这样的那样的昨天今天明天,组成我们的人生,不同的人生,让我们选择不同道路,相恋、热恋、分手以及别离,各式各样的聚散离合,就是各式各样的诱因,终于有一次,人们无法抵受诱惑,犯罪的欲望再也无法抗拒。
因为夜晚,流川的雪白衬衣在月光下不再太过耀眼刺目,变得柔和起来,甚至让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多种孤独的感觉。
我开着车,拧亮小车灯,远远跟着他。
这个城市难得的安静时候。
步行走了整整快两个街区,流川停住,转过身来,笔直朝我车子走来,我跟着停下车打开车门锁,流川拉开车门,跳了上来,坐好后关上车门,从头到尾,不去看我。
我温和微笑,踩下油门,车子调头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高速公路上车很少,大多是货车与夜行客车,驾驶员坐着高高台座,强劲的风从窗外灌入,会车时,车灯闪动,“呜”一声哨音,他们的脸在光影中一掠而过。
后视镜里,深褐色的眼晴闪出琥珀光泽,明亮中幽沉沉魅影般的美丽,狭长黑色眸子看过来,我们在镜中对视一眼,流川冷着脸,若无其事调开头。
从东三道口出封闭车道,拐上一条小路,没多久,风驰电掣声消失不见,另一种潮湿的、低柔的声音悄悄和入。
车辆已无法通行,我下了车,手插在衣兜里径自前走,身后传来石子细碎辗压声,以及衣角被风啪啪吹动的声音,路越来越难走,双手必须伸出来,以随时保持平衡。我们小心跳过一个又一个礁石。
侧身回头,微笑着看流川,他踏前一步,与我并肩而立。我缓缓坐下来,任他一人站在月光下眺望。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灰与黑中,他的雪白衬衣分外耀眼。
左侧弧形断崖耸立,偶尔可以看到滨海东三路上的车灯明灭,右边不远,有小小孤岛,一片嶙郇礁石把它与山崖在水底相连,有着魔法的金黄色月光下,礁石铁灰色的身影被镀上银边,潮水涌动,呼吸声温柔漫过来,一波波银色光斑象一尾尾欢乐游动的鱼。
视线越过海岬突出的另一侧,会看到这个城市最古老的灯塔,高耸塔顶一圈柔润金黄光亮,在半透明的青灰色天穹下,悠远寂廖。淡灰色云影和风一起,从它身边一朵朵安静掠过。
过了很久,流川慢慢坐了下来,坐在我身边,盯着那座灯塔,遥远灯光照进乌黑眼里,云影消褪不见,只余晶莹剔透的美丽。
我曾认为,流川的脸部侧影线条不算完美,尤其尖削下巴,那让他从某个角度看分外清秀,从另一个角度看,又过于凌利,但是,现在我改变看法。
如同我猜想的那样,流川很喜欢这个地方。
海风吹动他额前长长流海,一缕缕飞扬起来,仿佛在不停相互追逐,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乱它们。流川回过头来,我停下手,看住他,流川盯着我的眼睛,毫不回避。
嘴角微微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缓缓伸出手。我闭上眼,并没有触摸我的脸,肌肤没有任何接触,手指停在眼睫处,轻轻地、轻轻地拔动它们,如同在小心翼翼拂动蝴蝶的羽翼。
潮水拍打礁石,卷出无数洁白泡沫,浪花生长在咸涩海风中,海浪的呼吸轻柔延绵。星光从天顶散落,灯塔在远处耸立,无数星屑散落海面,光与水在其间流动。
数千个黎明与黑夜从指间匆匆流逝,沉睡在心底的模糊面孔慢慢苏醒,沙伦里的百合一年年绽放,康斯坦斯的玫瑰早已枯萎,灰烬散飞在每个月明的夜晚。
睁开眼,微笑凝望流川,一波波小小的快乐在心底涌动。
没有在办公室里睡觉,按拟定计划,要在今天召集缉毒组全体警员,大清洁行动正式开始。
“线索已全部理清,行动计划由花形警官做详细讲解,注意不同组别间的相互交叉配合,尤其E组,行动时适时与铁路警方沟通,避免链接不畅,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那就请花形警官开始讲解。”幻灯放出投影,我站起身,向坐在另一边的牧绅一示意。各组警员齐刷刷站起来敬礼,我问我的属下们,“有信心吗?”
铿锵坚定的回答,举手回礼,“各位,期待你们的表现,相信不会让我失望!”
我与牧一起来到他的办公室,大片大片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牧给我们倒了两杯茶,“第一次看到藤真警官的训令,果然不同凡响。”
“哪里,还差得很远,如有不当,请务必多多指教。”
端起茶杯,新绿的小小叶片在水中沉伏,适时激励属下令他们保持斗志,是一个好上司必须做的,相对应的,则是我要让每一个属下,都因他们的上司名叫藤真健司而骄傲。
藤真健司不会输给任何人,不管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本次全规模缉毒行动,按部署,牧绅一负责的统领治安处与各点直属于他们的巡警将会全面配合,所以在刚才的总动员上,牧特意到场,表示第三警视厅两部门联手行动。
当然,全面配合中是以我们为主,何况牧另有重案组、刑侦组的大量业务与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
“不管什么时候,藤真总是能保持冷静镇定吗?”牧回到办公桌后坐好,沉稳问我,我的视线从他放在办公桌上的右手一掠而过,食指、中指、无名指正轮流在桌面无意识弹动,牧的这个问题看似无意,实际颇令他困惑。
“啊,也不一定,虽然放声尖叫大惊失色之类的事没有做过,可是肯定会有不冷静的时候。”我说,“有的,一定有的。”
手指还在弹动,停下来了,牧抬头,“这个,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本来应当是私事,可是,这样的,神很细心,而且资料总是非常充足……”
我点头,“是,我当然知道,阿神能力很强。”
“他告诉我,嗯,按他的资料,昨晚有人在火狐狸公然挑拔那个叫流川枫的,水户洋平与他的火狐狸酒吧,还有流川枫都是我们重点监察对象。”牧继续困惑,“本来这个不算监察范围,可是这回都说,来了个了不起的美人儿。”
牧停了停,终于下定决心,“藤真,他们说那个人可能是你。”
我侧头微笑,略略脱去我的冷静,继续保持我的优雅,“怎么?牧的意思,是在绕着弯子夸我是个美人儿吗?”声音里笑意很满,快要溢出来,昨晚那些小小的,浪花卷起泡沫般的快乐一波波拍打着我。
即使以牧的肤色,也能看出黑色下明显的红色。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藤真当然不是、不是……”牧挫败地放弃,无可奈何揉着眉心,“藤真,你可能不大清楚,火狐狸酒吧的来头,你还记得上次找我,说那里可能有人涉嫌贩毒,要我压住那次斗殴事件,并且放出话,任何人不得就此报复或寻衅吗?”
“嗯,我记得。”当然记得,就是那次斗殴事件,流川砸破了别人的头,穿着雪白衬衣旁若无人被押进警示厅,我平生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看到那漫无边际透明清澈的蓝。
“火狐狸的老板叫水户洋平,是西街很重要的平衡势力,上次警方放话压住事件,已经有干涉之嫌。”牧说,“如果再有一个高级警务人员介入,我怕会引起什么动荡。”
我不出声。
有光必有影,所谓黑道与白道,不成文的规则原来当各自尊守,游戏因此得而正常运转,破坏平衡的后果难以预料,难怪牧会头痛。
“按我们的眼线报告,要光看穿着打扮不看长相,那么身份象是哪里没毕业的大学生,所以神他们也不能完全确定。虽然不太礼貌,还是想索性直接当面问,藤真,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不置可否优雅微笑,略扬眉,我问牧,“你认为呢?是不是我?”
牧愣住,显然没有料到在他这样直接询问后,依然得到模棱两可答案。
我和牧绅一从同一家学院毕业,进入同一个警局,在学校时虽然不同系,但是我们被称做那一届学员中的双壁,到警局后,分别进入不同部门立下不同功勋。
时致今日,牧得到王者的称号,而我创下重案组创期内最高破案记录,并且各自拥有忠心耿耿的属下,私底,我会被更多的警员认为是第三警视厅最好上司,被很多人认为几称完美的警界精英,可目前为止,牧的警衔高我整整一级。
起身告辞关上门前,牧叫住我,“藤真!”
回过头,我有些后悔地想,牧真的不很适合开玩笑,他的所有细胞里似乎天生刻着威严的王者字样,大多数幽默因子到了那里会被免疫系统当病菌处理,就连牧此刻表情里隐隐的柔和都难得一见。
“不管昨晚火狐狸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找上了流川枫,我曾亲眼见过流川枫和他的相关资料。”
并不意外,流川的耀眼光芒,我不相信会被牧忽略与忘却,就象站在火狐狸后的水户洋平,总是会在神宗一郎的注意之中。至于昨晚他的报告,“挑拔”,我笑,这个词相当准确。只是我不认为是我在一厢情愿挑拔着流川。
“如果能见到昨晚那个人,我会警告他,不要玩火。”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温和看着我,牧说。
六、
改变作息时间,没有可能再让我白天躲在办公室里睡觉,计划再是慎密周详,事到临头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突变,我必须镇守总部,随时应发突发状况。
不过,本次大清洁,并没有拟用突袭式方案,会有一段时间消耗。上司希望能在短期内取得成效,对成效大小倒不是那么特别在意,有就可以,在以往的惯例中,自会有人配合,交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虾米以至小鱼。
极少有大鱼在这样目的性不强的清洁行动中落网,想捕到它们,需要遵守另一种游戏规则。
然而,我并没有义务遵守一切非成文的规则,我知道,即使集结全部警力,短期内也对七号无能为力,甚至于很可能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但那个警力,是指没有我,没有藤真健司在时的警方。
这次,我至少会令他焦头烂额一番。
我与花形费尽心思设定的方案,不会只是为了给政客们一个政绩。调任缉毒组前,我就听说过七号的鼎鼎大名,调任后,曾与他交过一次手,名不虚传。
这是我们第二次交锋。
没有让我的属下们加班,这也是号称最好上司的由来之一,官兵捉强盗,奔波辛苦的不只盗匪,不懂得养精蓄锐,就有可能输掉位于刀锋上的那一局。
我与花形,轮流值班统领,花形负责晚上的行动,我负责白天。
缉毒与刑侦不同,刑案多半发生在夜深人寂时分,可除非大规模毒品交易团伙犯罪,通常的毒品交易发生在白天,人群是最好的掩护,人多时也最易有突变。
晚上则是破门逮人与讯问的最好时间,尤其黎明前的那段沉睡时分,人们心理防线最弱,最容易丧失警惕。
牧选在晚上亲自镇守,随时支援花形。白天则派出神宗一郎与我配合。
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如果我不说,不会有人相信,缉毒组正在从事本市五年内规模最大的清洁行动。
每天下班后,我便安安静静放心躲在办公室里睡觉。完美控制自己中的重要一节,学会控制睡眠,非如此无法保持充足精力。
睁开眼,恰好深夜,从回荡着空旷脚步声的长廊走出,路过风纪镜时,看着镜子里闪闪发亮的眼睛,想起花形的那个说法,就象一只猫。
车子停在火狐狸酒吧外,正好是三三两两人群走出的时候,用不着等多久,夜色里穿着白色衬衫的笔挺身影径直走过来,流川拉开车门,自顾自上车坐好。
我们在高速路上飞驰,车窗摇下,夜风灌满衣襟,路边的灯影明灭游离,光与影交错掠过。
寂静的山崖后,老旧古井旁,报废旧车场,闲置已久的工地,阴森桥洞下,芦苇丛生的偶有游鱼夜惊跃起的小水池。
没有人比我熟悉这个城市的幽暗角落,每一个,都是最佳刑案发生地,不管城区还是郊外,它们默默潜伏着,繁华喧嚣与它们概无关系,它们是这个城市的另一面,有光必有影,它们是藏在阴影里的另一座城市。
第一次带流川看的那个灯塔,警方曾先后在塔顶与海岸边发现两具女尸,验尸显示,死于同一手法。当年度警方列头号的大案,我进重案组不久。
那片礁石区,是观察灯塔的最好方位。案件最胶着时,一切线索中断,似乎已陷入僵局。
我独自来到这里,整晚坐在礁石上,盯着那座灯塔,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重现我们已经掌握的线索与细节,无数次推想,看似毫无关系的两人,是因为什么相同的原因来到这座灯塔,把灵魂永远留在这里。
我试图身临其境,想象那个被杀死的女子,是以怎样的心情穿着美丽衣裙,画好仔细妆容,于午夜时分到这城市边缘无人的灯塔,想象她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塔顶。
一级级拾阶而上时,她有过畏惧怀疑吗?如果有,凶手是什么地方让她看出破绽?如果没有,是什么样的凶手才能让她深信不疑?绳索勒紧呼吸不能时,她曾拼命挣扎,她知道了结果但知道原因吗?有没有给我们留下提示?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凶手对她与她动了杀机?
犯罪心理学告诉我们,每一个凶手与每一个受害者间,总有一些线索把他们联系在一起,那就象在某一个时点结了个结,以一方或者双方的生命为代价。
而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决没有全然孤立的结,除非精神病患者,我们不会做出毫无缘由没有动机的行为,每一个结,总是会与另一些线索相连。
仿佛一张渔网,提起这个结,其他所有的结都会随它一起动起来。如果能找到结起这张渔网的规则,就有可能顺着这个结找到另一个结。
我想象受害者那一刻的心情与恐惧,努力寻找凶手的动机,在我脑中描出凶手的轮廓,如同一张三维的地图,我在其中旅行穿越,试图从已知的结中寻找它们的规则。
月光如水潮声起伏,我凭空凌虚渡海而去,我进入灯塔,一步步拾级而上,快乐又忐忑,等待我所信任的那个人给我带来惊喜。
塔里很黑,高跟鞋踏空的声音有些象恐怖电影,我站住,在黑暗里张大眼,有些害怕,在我前面的那人回身伸出手,我欣喜伸出手与他相握,朦胧月光下,我看到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案件侦破那天,完美应付掉庆功酒会,我再次来到这片礁石。
那天也有很亮的月光,远远眺望那座灯塔,忽然发现,它是那么异乎寻常的美,静谧荒凉中,仿佛蕴有魔力,令人屏息的美丽。
不管曾经染上多少血腥,不管它曾多少次沉默观看罪恶蔓延,那都无损于它的美丽,足以致命的美丽,尤如它足以致命的危险。
从那以后,我开始迷上了这座城市的另一面,迷上一个个幽暗角落,它们是只在夜里出没,杀机四伏的美丽幽魅,已经吞去,并且随时准备再吞去无数冤魂。我爱它们,它们能给我的心以无比安宁。
第一次在警局见到流川,我就毫不怀疑,他会与我一样,爱上这些美丽,因为它的危险。
我没有猜错。
每天晚上,夜深人寂时分,我们来到这些幽玄秘境,我们并肩站在悬崖旁,一起探头看令人惊悸的黑暗深渊。
流川出神地看着它们,我则着迷般看着他。
我们仿佛来到另一个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我们有同样节奏的呼吸,同样频律的心跳,同样温度的体温,冰凉、灼热、迷离的、激烈,无须言语,就已紧紧相连。
从不交谈,甚至很少开口。每次不会花去很多时间,我们就各自返回,沉酣一觉直到天亮,继续追捕毒贩与瘾君子。
大清洁活动进行的很顺利。
已经大约十天时间,有牧的全力配合,全市毒品交易在我们严密控制下。
我找到牧。从上次谈话后,再没有单独见面,我想牧在回避我。也许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
那次谈话后,曾连续几夜流连在火狐狸的“美人”便突然消失不见,如果仍然猜不出答案,那就不是牧绅一。
何况,如果神足够细心,很快就会查出花形曾调阅流川的档案。
“瘾君子们手上的存货应当大致告馨,他们的毒瘾,与毒品贩子的贪欲,都已将达极限。牧以为如何?”我公式公办地问。
“是啊,可以放线了。”牧明显松口气,郑重点头,“那就这样说好了,缉毒组佯装撤出,行动结束,唔,按一般惯例,差不多也就这个时间了。下面的交给我们。我们会密切关注,等到他们露面时,适时收网。”
我微笑,“正是如此,拜托了。”
从现在开始,缉毒大清洁才正式开始。除了我与花形还有牧,没人知道详细步骤,我已对外设法放出话,目的达到,行动终结。
的确落网了不少虾米,交差足够,然而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晚上,带着流川去露天渔场的苇荡,下车前,扔给流川一瓶药水,流川打开瓶盖闻闻,便厌恶的放下它。
苇荡的幽静被啪啪啪的拍打蚊子声彻底惊散,再有什么魔法也找不到。
我毫发无伤的站在旁边,有些好笑地看着流川自顾自气恼窝火的神情,还有白晰肌肤上仿似吻痕的红印。想起有次蹲点守夜,花形曾半开玩笑地向我抱怨过,“照说藤真的血应当最香,肉又嫩,不用蚊子费什么劲,可不管什么时候,它们总是不到最后不会不情不愿选你当晚餐。”
当时我气定神闲答,“难道不知道,臭水坑边最多蚊子吗?越是血香越不喜欢啊。”
花形无可奈何苦笑。
如果是流川,如果我这样对流川说,他会有什么反应?
流川看到了我嘴角无法忍住的笑意,“白痴!”他凶恶瞪我,如果手边有酒瓶,怀疑会被这个不良少年就此砸过来。
没等流川有再多反应,我一把拉住他蹲了下来,“嘘……”藏身在密密苇丛中,我对他竖起食指。两个夜钓的老人正寒喧着走来。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大摇大摆走出去,与他们光明正大错身而过,但是,这样无伤大雅的躲藏会带给人隐密的快乐。
我看看身边的流川,蹲在苇丛里皱着眉专心致志与蚊子做无声搏斗,从未在他任何照片上见过,孩子气的懊恼神情。
手指冰冷掌心灼热,我伸手揽住他。流川挣扎,我在他耳边悄声说,“别动,这样可以不怕蚊子。”
在我的气息包围下,流川安稳睡了一夜,口水弄湿我一大片衣服。我睁着眼坐了一宿,微笑听两个老人絮絮叨叨他们漫长安宁的一生。
整个上午都很安静,正好用来写第一阶段的报告,事实上即使将它做为最终报告,也会被上司们视为完美。然而,我所认为的完美,定义不存在于除我外的其他任何人。
命令花形和他的人全部休整待命,我这边的也分出一半去休整放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开始苦战。没必要将弦绷到太紧,我也需要给外界以行动结束的假象,何况,只要有我在,足以应付一切。
下午,全部报告整理完毕,从档案柜里抽出A级七号卷宗。
按第三警视厅的惯例做法,我们会把所有嫌犯与凶案分门别类,划分等级。A级,是最高级别,在重案组时,能列入A级的,多半是长年未破的连环凶杀案。
我曾成功令重案组本就廖廖无几的A级名单又减少一名。之后不久,我调任缉毒组。
缉毒组的A级罪犯只有一个,七号卷,卷宗内除了长长的犯罪记录,资料少到可怜。
大多数罪犯走在人群中与普通人并无两样,日常生活经常也同样并无出奇,可是,就象每个行业都有顶尖人材,总有一些人,会如莫里亚迪和比尔·赛克一样超凡出众。
某种意义说,遇到莫里亚迪,是福尔摩斯的幸运。
双手支住额,我不停思索,雷声大雨点小,就此告一段落的清洗行动,瞒得过别人,不会瞒得了七号,那么接下来,他会采取什么步骤,会如何应对?
轻视藤真健司,必会付出惨重代价,同样,如果不能准确判断对手的实力,不会有可能名列A级。
天色慢慢暗下来,我瞅瞅表,快到下班时间,火狐狸酒吧此时已经开业,今天是周未,相信不会人少。
对讲机毫无预警响起来,上面的标识不是本组讯息,神宗一郎的,我略有奇怪,神越过长谷川,直接与我联系。
放下对讲机,我抓过衣服跳起来冲出警局。
按神宗一郎的线报,毒贩们似乎已被我们逼到迫不及待,今晚将有场100克以上海洛因交易。7克以上海洛英,便可最高判到七年,100克的毒品交易,可以顶1000只虾米。
尽管如此,各式备用应变方案早已拟定,本也用不着我亲自出警,可神宗一郎很笃定,毫不迟疑胸有成竹越过长谷川直接向我报告,毒贩预计交易地点在火狐狸酒吧。
到达火狐狸时,神宗一郎已经带着几个便衣在门口等我们,我看他一眼,阿神低下了头。
“按线人情报,已经有人混入,就是他认得的那个小喽罗,其他人会陆续到,可他都没见过,认不出来。”路上已了解大致情况,神在车内与我们一起小声商议。
长谷川低声问,“那我们先把那个人想法带出,突击讯问?”
神点头,“也只有这个办法,只是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如果人不在酒吧,恐怕后面的鱼不会入网。而且短时间内不知道会不会有讯问结果,讯问毒犯你们较拿手,所以没敢乱动作。”
天色擦黑,火狐狸酒吧前的霓虹灯招牌慢慢呈现出绮丽光芒,我凝神思索片刻,随即下令,“三个便衣留在门外,两个混进人群,阿神阿川跟我走。”
时机紧迫,只能当机立断。没有大鱼会从天上落到我们头上被安稳抓住,这种时候,只能挺而走险。
音乐已经开始,樱木还未登场,只有架子鼓敲到震耳欲聋。人不算少,但也不算太多,非常理想的环境。
吧台后的流川,正迷迷糊糊擦试他的调酒工具,偶尔停下来伸手挠手臂,昨天夜里蚊子的亲吻显然还未完全褪色。
穿过人群,笔直向他走去,在酒吧一侧落座,流川抬起头,看到了我,他的眼睛亮起来,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如同寒星。
我冲他眨眼微笑,把脸藏在阴影处,吧台一侧,恰好是舞池与门口的视线死角。
按我的指令,长谷川正协助阿神将那个人裹胁过来,阿神的娃娃脸与柔和嗓音,经常性在升级时麻烦他,在破案时则帮助他,轻易难有人对他起疑心。
我看着他们,如两个老友重逢般走过来,隐约听到阿神说,“总之,毕业这么久,难得见到同系师兄,无论如何请你喝一杯啦。”
长谷川仿佛毫无关系,很随意地跟在身后陌生人。
快到地方时,阿神在那人身后猛地一推,长谷川跟着过来,不由分说把他制住按到墙上,没有任何声息,从门口那边看,不过是几个老友重逢在相互嬉闹,无人向这边多看一眼,除了流川。
他一声不发,动作也未停顿,只是眼睛更加亮了,冷冷寒光闪烁,冷光后,炽烈的黑色火焰一闪而过。
那令见惯凶犯的老警员也无法忽视,令普通人本能胆怯退缩的狂野与决绝,以前仅存在于我想象中,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
深深望一眼,我不再多看,转头瞅那个起始震惊,现在已大致反应过来的家伙,诚如阿神所说,一个喽罗,自以为聪明,并且自以为勇敢。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慢慢浮现出恐惧,但是又奋起余勇,力图振作。
我笑,我知道流川正在另一边看我,想起那天,我第一次在警局见到他,微笑慢慢在我脸上漾开,我盯住那个人眼晴不放,笑意盎然慢条斯理扯过一只酒瓶,拿在手里,轻轻抛起惦量,温柔看着没有开启过的酒瓶,视线被我吸引,他跟着不知所措看向酒瓶。
猛一出手,酒瓶挟着迅猛风声从他耳边砸过,只差一根发丝的距离,“砰”一声暴响淹没在架子鼓的鼓点中,尖利玻璃渣四溅开来,甚至来不及闭眼,尖利玻璃渣在他额上划出一道道小小血痕。
伏过身,我在他耳边柔声说,“真是抱歉,失手了,还好没有伤到眼睛。”
极清极亮的眼睛,天使般纯洁魔鬼般邪恶,我与吧台里的流川视线纠缠,相互凝视彼此诱惑,我看着他,在另一人耳边温柔低语,“玻璃渣进到眼睛里,怕会失明的吧,按我们的情报,过会儿也许这里有骚乱,到时发生这样的事件,应当纯属意外。”
双脚簌簌发抖,他被吓坏了,如果不是长谷川,恐怕站都站不住。
我回头示意,阿神走过来代替我的位置,取出一张纸巾试去他的伤口血迹,“不要怕,我们是警察,只是你肯配合,就不会有任何事。”
从头到尾,不到三分钟,如果恰好这个时候大鱼要入网却被惊动,只能说是天意,而如果没有这种巧合,那么我想明天我的上司会笑到合不拢嘴。
长谷川与阿神重新融入人群,临走前,阿神看了看流川,随即发现我在看他,神立时调头,冲长谷川微微吐舌,阿川摇摇头。
与我不同,牧虽然看似威严,实际上却很照顾神与清田他们,有时甚至会有些宠,只不过阿神决不会被宠坏。而我的属下,对我有绝对的信任与尊敬,除此之外,我们还有适当的距离。
我一人留在吧台前,流川不再看我,乌黑眉梢斜斜飞起,晃动调酒具的力道分外足,低气压隐隐盘旋。
我有些头痛地问,“请问,老板房间往哪里走?”
流川一声不吭,不去理我,时间紧迫, 不出声地叹气,我站起身来,径自向酒吧后的休息室走去,门口已布置妥当,留在酒吧内,能更好随时应变,前些日子在火狐狸露过面,不必要冒无益的风险。
快到休息室时,樱木从里面跳了出来,火焰般一路卷向舞台。
门斜掩着,里面没有人,樱木走时没关灯,我关上门,皱着眉看这间不算太小,但无比零乱,似乎还有冲鼻异味的房子。
长沙发下,半露出一只球鞋,我有些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坐到沙发那边去。
想了想,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坐,小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与报纸,床角赫然还有几双袜子。
过去把那只鞋踢到沙发更深处,拔开茶几上的半碗方便面,摸出小型对讲机放在上面。关掉灯,坐在沙发上,小小指示红灯在黑暗里不停闪烁,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
樱木热情洋溢地歌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台下传来熟悉的嘶吼。
我在黑暗里微笑,只不过短短几天,我想我居然有些爱上这里的气氛,居然有些怀念它。单调冷气机不停转动,汗水离这里仿佛很远又仿佛正在萦绕。
极轻微的脚步声,我抄起对讲机闪到门后。
来人打开灯,我伸手关上门,那人迅速回身,看去非常平和,毫无威胁的气质,我在关于流川的报告中见过他的照片。
“您好,水户君。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水户洋平没什么意外,好象很理所当然地看到我出现在这里,“流川说有客人,原来是藤真警官。”他对我客气而又有些散漫地回礼,“您好,请多关照。”
中等身材平凡长相平和气质,走在人群中,很难一眼发现洋平,可我很快确信牧与神的眼光,水户洋平与他的火狐狸,果然应当被列入重点监察区。
“有接到线人报告,今晚火狐狸可能不会太平静,打扰了。”不做隐瞒,我直接了当对他说。
“啊,知道了呀,我会尽力配合警方的。”洋平无所谓地点点头,“来的时候,就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了呐,只是没想到藤真高级警司会亲自到这里来啊。”
我微笑,果然如我所料,神宗一郎与长谷川的安排,不相信会出现什么疏漏,可这里是洋平的家,任何细微的变化不可能瞒过洋平。
以水户洋平沾带黑帮背景的身份,换做其他人,遇到如我这样级别的警官,多少会有些异常,可洋平完全是例外,倒是在我重新坐下,洋平随即发现到处乱七八糟的房间没有他的空位时,变得困窘起来。
“不好意思,这里实在太乱,樱木经常不回去,就住在这里,那家伙还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洋平抓抓头发,有些脸红得跟我解释。
“哪里,是我来得唐突。”我说。
洋平开始动手,象变魔术一般,报纸、衣服、杂乱无章堆放的CD很快要么消失不见,要么整齐到位。我相信,这远远不是洋平第一次动手为樱木花道收拾房间,不,其实这间房本来应当算是洋平的,但是现在俨然到处是樱木花道的痕迹与气味。
用两只手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拎起床角那几只袜子时,我听到洋平小声嘀咕,“臭小子。”
房间很快清爽不少,洋平的动作变慢了。
对讲机上红灯闪烁,我想我与洋平还得单独相处一段时间,并非怀疑洋平与毒贩有关,但既然他发现了我,知道了今晚的行动,未结束前,我就不会放他走。
任何一个细节的疏漏都足以带来风险,我喜欢铤而走险,可我从不冒不必要的险。而且,完全有必要与洋平交谈。
按照花形关于流川的报告,以及神告诉我的一些资料,出孤儿院一年多后,流川遇到了樱木花道与水户洋平,此后一直在一起。
以流川的冷漠,如果一定要从大千世界里找出能让他关注与关心的人,目前为止,排列头两名的,无疑是樱木花道与水户洋平。当然,只是目前为止。
“对了,水户君,还没谢过上次的免费招待。”
“啊,那个,是你对小枫说想要他的那次?”洋平停止了动作,想了一想回身对我微笑,“真是幸运啊,上一个敢对小枫那样说的家伙,被他一拳揍到三天起不了床。”洋平很不赞同地摇头,“那只暴力狐狸,动手永远比动嘴快。”
暴力狐狸?我忍不住笑,“没错,所以我也没敢坚持,只能喝你的免费酒了。”
洋平温和回答,“说到这个,其实是我们应当谢你,是你压住了上次的事,青井社的才没敢再来寻仇。”
略扬起下巴,我耐心等待。
“本来也做好准备,后来听说有高级警官放话压住了,小枫告诉我,一定是他在警视大厅见过的那个人,我们查出来了你的名字,再后来你就直接到酒吧来了。”洋平半赞叹半骄傲地叹气,“那小子的直觉真是灵得没话说。”
我微笑不语,不,那不是直觉,洋平虽然机敏,但他永远不会懂,只要一眼,就足以让我与流川认出彼此,那并非直觉,而是同类间的相互吸引。
樱木花道的歌声透过门缝不断钻入,我已收集到足够资料。
西街重要的平衡势力,牧的判断非常正确,水户洋平的确不容小觑,然而还不足以让我放在心上,他的可怕,在于他的平和与没有野心,一旦他有了野心有了企图失去了他的平和,漏洞也就会随之出现。
洋平坐在我对面,象是在凝神听樱木的歌声。
水户洋平,樱木花道,我浅浅笑。
“藤真警官,您一定已经看出我和樱木的关系。”洋平忽然开口,有些腼腆地抓抓头发,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以前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嗯,现在是恋人。”
“哦,这样啊。”我不置可否。
“樱木那小子被我宠坏了,但是,小枫完全不一样。”洋平的脸上浮现出一些苦笑的影子,“那只倔脾气的暴力狐狸。”他再次无可奈何摇头,“虽然小枫从不需要别人照顾,可是……”洋平抬头,直直看进我眼睛里,悠闲中有明显的压迫,“如果有谁伤害到他,我与花道啊,是一定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我笑,从容问他,“怎么,水户君认为我有什么问题吗?”
洋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挪开看着我的眼睛。
“藤真警官,你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笑容敛去,我微皱起眉,有些出乎意料,这不在我预计范围。
“这样说,实在很唐突。”水户洋平的声音依然镇定平和,“可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方式,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时,就只好实话实说了。”
“如果可以,真想让小枫离你远远的啊。”洋平说,“不过好象已经来不及啦,而且我想跟藤真警官绕弯子也没什么用,所以只好在这里冒昧,虽然听着也许很好笑,还是想说,拜托了,藤真警官,请不要让小枫受到伤害。”
我放开了眉头。
“果然是关心流川的好朋友,我当然能理解水户君的心意。”温柔和缓的声音,我问,“不过,不管什么原因让水户君认为靠近我会很危险,可是,流川君会那么容易受到伤害吗?”
稍停了停,洋平答我,“啊,说的也是。”
果然,咄咄逼人不是水户洋平的风格。洋平同样不会明白,正是我的危险,才有可能不断诱惑流川,如同他之吸引我。
长谷川看起来很兴奋,就连阿神,也有些不能保持镇定。
“明天花形知道,在他睡着时错过这么一场好戏,一定会想哭的。”长谷川说。
整整2400克的海洛因,近三个月来最大一起案件,而且过程极为顺利,只有在抓捕第三个嫌犯时略略引起震动,其他的全部在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落网。
和水户洋平打过招呼后,神与长谷川一起先出去了,阿川要带嫌犯回警局连夜讯问,神的工作也没有结束,他有义务向黑道表明,这件事火狐狸并未插手,事先毫不知情,不然,也许会给水户洋平带来困扰。
我暂时留在休息室,告诉他们,我不想暴光,要他们不必等我,我会到警车全撤后再走。
算好时间差不多,我与水户洋平客气道别。从休息室走出,本能向流川那里望去,我停住脚步,身旁到处是在不停扭动的身影,透过熙熙攘攘人群,我看到醒目朝天发,仙道彰正百无聊赖般爬在吧台上。
吧台里,流川正靠着墙打瞌睡,象是感受到我的视线,他抬头看了过来,仙道跟着望过来,英俊脸上挂着懒洋洋笑容,他对我遥遥举起酒杯示意,我微笑,颔首回礼,扬长出了火狐狸。
太过顺利的2400克,我想应当是我向仙道彰敬酒,感谢他送了我一份厚礼。
真是个有趣的夜晚,而这个有趣的夜晚尚未结束。
明显比往常晚很多,人都散尽很久了,流川才出来。白色衬衣在夜色里招摇,他没有象以往那样,真接到我车里来,而是自顾自上了路。
点火,踩下油门,车身轻微颤动,我开着车,跟在他身后,就象我第一次来找他的那个夜晚,我跟着他,跟着他安静走过一个街区,再一个街区。
清凉夜风不停吹拂,白色衬衫被风吹得不断变幻形状,忽而鼓起来,忽而又密密贴合在他背上,我看着他的背影,快乐象潮水冲击礁石卷出的浪花,卷起,退下;退下,再卷起。一波又一波,怎么止也止不住。
洋平说,从一开始,流川就知道是我。
第二条街又快走到头了,加快车速,与他并排同行,只用一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臂弯起放在车窗上,我探出头来,轻声叫他,“流川?”声音里全是笑意。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到说出口,不到亲耳听见,不会明白,这个名字有多么好听。
流川理都不理我,继续大步前进。呵,他在生气。
“流川流川。”
我伏在手臂上继续叫,轻快呼唤他的名字时,象有一泓清咧的泉水在唇齿间流动,沁入心脾的甘甜。
这是个有魔法的星夜,夜风带着他的气息从我身边掠过,打个旋儿,再送去我的,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芬芳,忍不住的微熏。
平素灰暗的钢筋水泥,在漫天星光下跟着发起光来,在夜色里散出一圈圈柔和的朦胧的光亮,就连道路,都在闪着迷朦的光。
“流川、流川、流川……”
我轻轻地、轻轻地叫着,心底开出一朵朵花儿。
流川站住了,我抬头看他,没有月亮的夜晚,星辰更加明亮,可是不会有星星比他的眼睛更亮。
“白痴!”流川干脆训斥,他瞪着我,居高临下冰冰冷冷看着我。
“流川流川……”我轻叫,温柔的忧伤的缠绵的诱惑的委屈的赖皮的,他继续冷冷瞪我,我再叫,“流川流川……”
流川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几乎要把我从驾驶座上提起,“藤真健司!!”他快要咬牙切齿地冷冷喝出这个名字,明亮双目变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住口,不再叫了,流川“哼”一声,扔下我转身前进,我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快到转弯,流川忽然折头,大步走了回来,夜色里仿佛一朵不停跳动的炽烈白色火焰。
他再次冷冷揪住我的衣领,却又停住不动,我看着他的眼睛,叹息般轻声呼唤,“流川、流川。”
流川俯下身,恶狠狠吻住我,这是个毫无技巧的吻,他咬伤了我的嘴唇,一嘴的血腥味,火辣辣的痛与快乐。
快要窒息,在我一生中,从未体验过,远远超乎想象的巨大快乐,无尽的温柔,无尽的喜悦,以及无尽的痛苦。
甚至连我也没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我在拼命地、凶狠地把他拉向我紧紧贴近我。
车子箭一般飞驶。
我想要他,要他的全部,他的冷漠,他的热情,他的危险,他的美丽,他的身体,以及,他的灵魂。
他是我无可抵御的诱惑。
大而通透的房间整洁安静,没什么多余东西,我喜欢井然有序,窗户特意修整出宽大窗台,可以整晚坐在窗台上看夜色。
流川挺拔站在客厅中间,光线全部被他吸去,白色衬衣的反光,令我早已见惯的房屋变得陌生起来。我在朦胧黑暗中无声的笑,拉住他手走进宽大卧室,流川在床边停住了。
我倾身,慢慢解他衣扣的同时,凑过去含住他喉间的小小突起,流川倒吸口气,头一下向后扬去,形成一个优美弧度,喉结更加突起,不再是吮吸,而是咬住,用齿尖轻轻咬啮。
流川双手摸索着,伸进我的外套中,不耐烦地把衬衣下摆拉出,带着灼热高温,手掌贴合上我的腰与背。他的手指如同烙铁,隔着衣服,已能感到高温,到滑上赤裸肌肤,所到之处,一簇簇火焰燃起,从皮肤外表一直烧到肺腑。
不只手,流川身体里,象是有一个起火点,烈焰正从那里不顾一切地向外熊熊燃烧,烧着了他,也烧着了我,我们仿佛浸浴在蒸腾水气中,热气从发根处散发出来,额角很快渗出汗水。
我与流川,都远远不是第一次。
明示或暗示,对我表示好感与爱慕的异性非常之多,大多数时候,会彬彬有礼温和微笑着拒绝她们,也有时,不介意与我欣赏的女性共进晚餐,然而我曾有的,唯一可以称为情人的却是同性。
六七十年代,发现有同性恋倾向的现役军人,会被遣送回家。警察管的没这么严,但也好不了多少,现在则完全不一样。
尤其在警校,未来的警官们拉出去齐刷刷一站,九成以上的男生,十分之阳刚美,在此之后,则是很多时候校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各色亲密与暖味。
警校二年级,我已是学校里出名的优秀生,新学年开学时,由我在入学典礼上发表欢迎致词。
下午我从小操场走过,风声响起,一只蓝球从侧面直直飞过来,我下意识偏头,伸手接住,阳光下三井寿轻快跑了过来,他有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
“你好,藤真学长,抱歉,一时失手了,幸好学长身手敏捷。”没等我回话,他呲出亮到耀眼的白牙笑着对我说,“呐学长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这是在借故搭讪啦。”他夹着蓝球象我鞠躬,“请和我交往吧,藤真学长,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那天的阳光非常好,金黄色的温暖阳光,让人有种错觉,在这样的阳光下,一切寒冷与黑暗都会无所遁形。
我答应了。
与三井在一起的日子不是不快乐,他是个好情人,总是能想出各式新鲜花招,我的技巧也日趋成熟,相互配合极为默契。
直到有一天,醒来时发现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三井光着脚坐在窗台上,停晚时分的落日笼罩着他。烟草的气息弥漫整个房间,将欢爱的气味冲淡到没有。
因为逆光以及烟雾的原因,我看不清三井的表情,只听到他痞痞的,象是赞叹又象是嘲讽的对我说,“藤真学长,你可真是冰肌玉骨清凉无汗呐。”
那之后,我们很有默契的分手,偶尔遇到,三井会若无其事扬起手大声叫着打招呼,我则微笑着回应。仅此而已。
三井离开我是对的,不是没有欠意,可那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寒气,我也无能为力。
然而,我遇到了流川,一切变得不同。
火焰灼烧着我,每个毛孔散发出热气,水份急速消失,唇干舌燥,焦渴冲击地我头晕目眩。
不再咬噬他的喉结,我渴望清凉的抚慰。扣子已完全解开,一只手伸进去抚上他的胸脯,另一只手勾住他的头,我吻住他,试图熄灭那一朵朵小小火焰。
我做对了我又错了,火焰熄灭,却被另一种滚烫袭击,不是令人干渴的焚烧,而是就要融化。
在流川胸前摸索的手提醒了他,他腾出手,试图解我的衣扣,然而不一会儿,就对繁复的风纪扣不耐烦起来,布料撕裂,瞬间我们便赤裸相对,胸膛紧贴着胸膛,不留缝隙。
我被不由分说压倒在床上。
这只暴力狐狸。
本来我并不多么介意床上的体位与细节,但是,流川啃咬着我的嘴唇,企图固定我的动作,没有白色衬衫的掩护,黑发少年现出原形,清冷彻底消失不见,近在咫尺的黑色瞳仁里,暗哑燃烧着的黑色火焰,还有柔韧有力的腰肢,努力想要困住我的手,以及修长匀称的腿。
很多时候,美丽会让人想要占有,可这种从生命深处绽放出的原始的、野性的力量,却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征服。
我从流川的掌握中挣出一只手,双腿蹬动,凭借腰力翻了过来压住他,流川瞪大眼,随即危险眯起。
在警校学习中,我的近身擒拿格斗名列全校第三,流川虽然打架经验丰富,可是到底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尽管如此,到我气喘吁吁制住他时,已经是大汗淋漓,好象刚从水里捞出。
流川也好不到哪里去,全身笼罩在一层汗水中。在我的牢牢压制下他不能动弹,只能倔强抿紧唇,不忿噔我。
热气越加重了,就象进了桑拿房。
汗湿黑发搭在额上,流川急促呼吸,胸膛一起一伏,带动精致锁骨跟着起伏。
三井曾经说过,我的皮肤仿佛最上等瓷器,光滑细腻,坚硬而又柔润的质感。流川则有些过于单薄,很多地方过硬了,然而在这样的汗水中,白晰肌肤便如同珍珠般,瓷器没有的淡淡莹润光泽,这咱底色下,已全然竖起的红色樱果愈加醒目。
销魂蚀骨的美丽与诱惑。
胴体贴合,四肢纠缠,我能感觉到,流川正在试图积聚力量。
我轻笑,伏身在他耳边喃喃说,“流川,流川,……,你绷紧身体时,肚脐眼的形状很性感呐。”
流川僵住,乘这个时候,一只手探下去,在他大腿根部细细摩挲,再向中间偏离,流川猛然瞪大眼,低喘声被我吞入唇中。
这是一个只属于情人,细细绵绵的吻,火焰与激情消隐了,小心的温柔的吻他,舌尖抵着舌尖,细柔一圈,放开它,去轻轻吸吮牙齿,用灵活柔软的舌去描摹它们的形状,一个个光洁齿面、细细齿缝,一点点滑过。
舌尖抵触到嘴唇内侧了,光滑的粘膜有另一种快感,再来到喉咙口,温柔的霸道的抵在那里,流川微闭上眼,吮吸住了它。
绷直的身体放松下来,原来抵推在肩部的手,绕在肩后,紧紧按住肩胛处的蝴蝶骨。
细微电流从他的手指顺脊椎一路窜下,直到另一只停留在我腰部的手,流川微眯着的双眼,变得朦朦胧胧,象浮上一层水气。
我几乎能看到电流所形成的金黄色火花,还有小小噼啪声,一阵阵酥麻刺激着神经,一波强过一波的快感。
与三井在一起时,他有习惯打开音乐,我们在各式各样的音乐中,跟随韵律起伏。有时和缓有时激烈,非常的刺激与有味道。
爵士乐、轻音乐,交响曲、钢琴曲,还曾试过风笛独奏。
至于流川,我见过流川的热舞,架子鼓与电吉他震天地响,一片嘈杂声中他舒展身躯。
我想象过流川与他人在一起的场景,华丽的、和谐的、激烈的、平淡的,各式各样不同的背景乐。
但是当我们在一起时,背景乐消失不见,在试探般的前奏曲之后,就是长久的安静,我们安静接吻,安静喘息,安静地彼此抚摸,安静地蒸腾飞升。
仿佛两尾在深蓝海底无声游动嬉戏的鱼,无须交谈,无须引诱,无须寻找,海水里本就浸透着快乐与满足。
只有我们彼此的深海。
把流川半推半抱进浴盆里,勉强架着他坐稳,极度疲劳与满足后的倦意,本就难以抵抗,何况流川出名的嗜睡。
用沾满泡沫的手拍打他脸,想让他保住最后一丝清醒,“喂,流川?再坚持一会儿,这样睡会难受的,很快就好。”半真半假抱怨,“洋平说了,你有睡眠暴力,要我千万小心,我可不想在浴室里被人揍倒。”
我托起他脸让头向后仰起,防止清洗头发时,泡沫进到眼睛里。
流川迷迷糊糊半闭着眼,我以为他就要睡着,可他忽然从水面捞出一把泡沫,尽数揉到我头上,我吓一跳,喷头一滑手,转个方向激了我一脸水。
我闭住眼轻叫,“小狐狸!”流川探过头来,吻上我的脸。
清清爽爽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为流川盖好被子,我想他早已经睡得不知人事了,侧过身,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但是,流川忽然开口。
“藤真,除了我有睡眠暴力,洋平还告诉你什么?”低而清晰的声线,流川问我,声音里有种异乎寻常的东西。
“也没什么,就是警告我,说我如果伤害了你,他和樱木会要我好看。”
“哼,多管闲事。”流川从鼻子里冷冷哼一声,“还有呢?”他问。
我想了一想,轻描淡写答,“唔,还有,就是让我多关心你,可能的话多了解你的过去。”
流川再次从鼻子里冷哼,“瞎操心,看好那个白痴还不够他忙的吗?”
我支起身来,借着昏暗光线俯身看他。
漆黑的眼睛睁着,不再是清澈透明,也没有火焰燃烧,而是隐约的茫然与冰冷。
“洋平居然还叫你了解我的过去。”清冷的,没有起伏的声音,他的眼睛穿透我,遥遥落出去,看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你什么都知道的吧。”流川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带我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曾是凶杀案案发现场。”
深浓痛苦慢慢聚结成形,让他的瞳孔紧缩起来,在最终沉入眼底前,流川闭上了眼。
“你不会不知道,藤真,六岁时,我就是凶杀案的目击者。”浓密睫毛微微颤动,在白晰脸上投下阴影,除此之外,流川脸上没有其余表情,“我看着那个女人举着刀冲过来,一刀,再一刀,又是一刀,滚烫鲜血溅到身上脸上,浓重的腥味快让人不能呼吸,有几滴溅到嘴里,又腥又甜的味道。”
我望着他,不能开口,流川比我想象的更坚强与勇敢。
“那个女人的眼睛亮极了,也漂亮极了,疯狂、残忍的快意与满足。”流川睁开了眼,看着我的眼睛低声问,“这些你都知道的吧,所以你才带我去那些地方。”声音越来越低,快要成耳语,“你知道我会喜欢,对不对?”
静静凝视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我伸出手,合上他的双眼,长睫在掌心颤动,我拔开他额前湿润的黑发,在眉心轻轻吻下去,深深怜惜,无限温柔。
吻你的额,吻你的眉,吻你的唇。吻你的左眼,亲吻太阳,炽烈的骄傲;吻你的右眼,亲吻月亮,沉默的倔强。
仅在今夜,施以魔法。
亲吻天空;亲吻海洋;亲吻大地;亲吻日月。
十、
天边开始发白,黎明前的晓风一层层卷动黑幕,光线越来越强,细小云片在蓝中带紫的天空里泛出小小白浪。流川的肤色随着光线变幻而细微变幻着,气流形成的微风吹动他的发丝,我伸手想要抚弄他的头发,手指悬停在空中,又收回。
流川睡得很熟,越来越亮了,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合上窗帘,房间里立刻又幽暗起来。
躲在窗帘后,坐在窗台上,看太阳最初几道光芒的温暖,与即将消逝的黑夜的清凉怎样交流在一起,我常常会看它们看到出神。
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躲在窗帘后,这是不同的世界,即在屋里,又在屋外。微轻风吹来偶尔拂动帘幕,熟悉的景致在惊鸿一瞥里,全部有了另一种意味,神秘恍惚起来。
如同有另外一个藤真健司,正从不知名的空间看着我,就象我这样看着流川。窗帘飘动,斑驳光线安静变幻,流川时隐时现在明暗光影中。
在另一个世界里,黑发少年安静熟睡。
打开电脑,依次输入网址、序列号、密码、识别码,顺利进入。
按我的指令,长谷川已经将昨夜的讯问结果大致输入,与常规案件差不多,完全在预计之中的案情,警方的神勇机智与歹徒的愚蠢贪婪让他们落网。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就连花形的结论也是,我们把七号逼得太紧所以他早早给我们人情,试图让我们偃旗息鼓。但是我知道,仙道彰擅自改动了剧本,他施施然登场,聚光灯下径自念出他想要的台词。
仙道没有理由输得这么快,我是逼得紧,但远没有到让他想要求饶的地步,事实上依我对他的分析判断,逼得越紧,他反而越是应当兴致盎然。
怕吵醒流川,音箱全部关掉,打开视频,阿神的效率也不错。
昨天发现仙道彰出现,我请求他配合,派出便衣录下仙道在火狐狸的一举一动,难得的机会,仙道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其他时候,我们的人很难长时间跟踪到他,擅自监控他人需要足够理由。
但是昨晚火狐狸刚查获贩毒案,做得再出格些也没有哪个上司会埋怨我。
除了我,没有人敢确信七号就是仙道彰。
七号与仙道之间,到处都是疑点到处都是线索,多到几乎是在刻意赤裸裸挑衅警方的勇气,然而,顺着这些疑点线索追踪下去,又全部不了了之。
“疑罪从无,何况这连疑罪都算不上,证据间缺少链接。”
我的前任,无法忍受仙道的逍遥莫测,曾冒失地试图将他送上法庭,可就连检察官这一关都没能闯过,反到留下概念,有人在恶意陷害仙道,警方可能有意无意间做了帮凶。
仙道家族本身亦有背景,仙道也算小小社会名流,因此当年下了拘捕令时颇为轰动。
后来,仙道彰散漫走出警示大厅,笑得全然无害地表示他并不介意配合警方,但仍然会有那么小小一点委屈,尽管如此,他相信警方必会明查秋毫捕获真凶,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那段话几乎可以全文直接引入新闻报导,配合仙道一脸阳光满眼无辜出奇英俊的照片,舆论彻底一边倒,就连我的前任,也开始动摇,怀疑自己的判断。
因此案受到极大压力,前任请求调离第三警示厅,调任缉毒组不久的我升为正职。
视频的镜头始终很稳,视角画面到位,摄像者还不停变幻方位,从不同方向进行了拍录。
常常会观看各种视频,非常奇妙的经历,视频所告诉我们的,不仅是被拍摄者,还有摄影者本人。不同的摄影者,会采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解构,以及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节奏。
不同的画面,会透露不同的信息。越是无意识几乎听从本能的记录,越能反应拍摄者的心理状态,平和或压抑,机敏或迟钝。优秀者有优秀者的痕迹,平庸者有平庸者的风格。
破过的一起凶杀案,受害者死亡前一段时间曾帮朋友做过聚会摄影,很失败的作品,画面零乱残缺,缺乏连续,总是注意到不该注意的细节,镜头有时会如惊弓之鸟般突兀来去。
沉下心来看这些录影,用他的眼睛看世界,感受他的感受,情绪渐渐浮现出来,焦虑、紧张、不安,甚至到濒于崩溃,表面上却在力持镇定。
受害者早已预知,死亡即将来临,那并非临时起气的凶杀,而是谋杀。
与侦破灯塔案时不同,我已慢慢学会从各个细节找到线索,我在幽黑森林中行走,习惯于抚摸恐惧,倾听各式各样深藏于人们心中的无声尖叫、惨痛呻吟,我一一感受被害者的痛苦、惊恐,为他们的痛苦而悲哀,为他们的惊恐而愤怒。
但是,从没有一次经历如同昨夜那样尖锐深刻的痛苦。
流川对我说,你不会不知道,藤真,六岁时,我就是凶杀案的目击者。
重新调出视频档案签名资料,我微笑,不出所料,昨晚是阿神亲自回去,录下这段视频。也许应该当面感谢或恭喜牧绅一,有这么好的手下并且派出他与我配合。
除了最后走出火狐狸,仙道的位置一直固定。
录影播放,不可避免,我先被其中的流川吸引,仙道坐在吧台前,所以大多数时候,流川与他的小酒廊可以算他的背景。
我凝神看流川的一举一动,外人眼里,流川依旧一贯的面无表情,然而我当然能看得出,流川正在生气。我一声不出自顾自侵入他的地盘,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逼供,而他却不得不配合我。
多少有些在耍赖,流川讨厌任何原因的被动。
很明显心不在焉,给仙道调酒时,流川用力过猛,杜松子酒多放了将近一倍,仙道苦着脸把酒杯端给流川示意,没有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在一张一合。
浪费仙道说话时做出的委屈神情,流川根本不去看他,他把酒杯劈手夺了过来,闻一闻重重放在一边,杀气腾腾重新调酒。
好象被流川的煞气震住,仙道没敢再出声,乖乖安静喝他的酒,看另一端舞台上的表演无声鼓掌时,各式各样的彩光从他脸上掠过,一派没有心机的快乐。
流川抱着肘,自顾自在吧台里打瞌睡。他昨晚的生意很差,表情变化没多少人看得出,可到流川冷冷扫几眼之后,少有找他调酒的顾客。
卧室里终于传来声响,我微笑着侧耳倾听,视频看得三心二意,一直在分心听那里的动静。
我扬声叫,“流川?洗脸刷牙用具都准备好了,早餐在微波炉里,已经定好时间,按开始就好。”
流川含含糊糊应一声。
“吃完盘子放水池里不要管,帮我倒杯水就好。”我说。
书架上的金属镜框里可以隐约看到流川,走路时摇摇晃晃,还在迷糊的样子,应当过去笑着抱住他的,但是现在不敢分心,虽说今天是周日,可出了这样的案件,又在大清洗阶段,必须赶在下午提交报告。
不去办公室,而在家里做报告,已经较为出格。
我开始聚精会神地重新看视频,这一回,重点在仙道。
缉毒原本不同于刑侦,但是仙道另当别论,他的犯罪动机绝不同于一般的毒贩,不,仙道想要犯罪,与贪婪无关,越是了解他,越是熟悉他,才越有可能击败他。
流川端着水杯过来时,我正在截图,顺手放大一些细节部位,263秒格,仙道站起身,与另一人说话,他们说话时的距离姿式与表情,非常稳定和谐,仙道很信任这个人。
我接过水杯,坐太久,肩颈处快要僵硬,“流川,怎么不穿上衣?小心着凉,还光着脚。”我弯起眼睛笑,拉过他手指放在唇边,他这样赤裸着上身,无声无息走过来的样子象极了一只打着哈欠的豹子,优雅而性感。
流川瞪我,“衣服都太短。”电脑上的图像吸引流川注意力,“他们是谁?”流川问。
“仙道彰和越野弘明。”我简短答,没有做多余附加说明。
流川皱皱眉。
我挪动鼠标,关闭了画面。
到办公室后,重新复查长谷川的讯问笔录,提交报告时,上司果然乐到快要合不拢嘴,拿着材料喜气洋洋分发特意召来的记者,正及时的造势。
接手过长谷川的擅后事项,要他回去休息。花形做为缉毒组代表应付完媒体,过来帮我时,已经累到混身快要散架。
昨天紧急行动,从头到尾绷紧了弦。与流川的小型近身格斗,比逮十个嫌犯还辛苦。早晨起太早,接着又是修改报告与接手分析仙道彰的资料。至于应付上司,有时甚至比工作本身更令人辛苦,即不想随意贬低自己,可上司又毕竟是上司。
直到现在,等到花形接手,才终于能倒在
